花雨散诸天

三界不足欢

银牦牛尾 by 毕淑敏

前几天看到碧水上讨论文笔,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篇小说。
我没看过毕淑敏的其他东西,这篇是在新华文摘上看到的。这个故事里几乎没有冲突,没有峰回路转的情节,更难以说出它有任何可以易于概括的伟大主题思想,可是末尾那句“拔鲁到了”给人的震撼和感动却是无以伦比的,令人久久难以忘怀。
给我同样感受的还有萨耶吉特雷的电影,那么朴质,毫无造作,毫不考虑给予观众刺激,从他们那里获取感情报偿,可是同样给人无以伦比的震撼,就好比《遥远的雷声》结尾处地平线上重重叠叠走来的人影。
同样地,说到文笔,全篇没有一个突兀的字、词、句子,没有用上任何绚丽的文字技巧和奇峰突起的比喻,看不出来作者对文笔有任何刻意的雕凿和追求。文字在作者笔下极其驯服和柔顺,用词用句都很妥帖自然。到了最后,你无法想起它有着什么令人难以忘怀的描写,可你就是忘不掉这个故事和它营造出的那种“气场”或“情境”,我认为,这就是好的文笔。

银牦牛尾

毕淑敏

  缺氧。周云墨爬上十步棋哨卡主峰。心脏随着憋喘加深,不断跳跃着上移,最后干脆蹦到了太阳穴下。喉头发腥,好像刚刚吞了一条开腹的鱼,满嘴都是边缘锐利的鳞。
  终于啊!钻出坑道。由冰雪蒸发而成的卷云,穿着阳光镶边的羽衣,擦着周云墨脚踝翩然而过。阳光从头顶垂直泼洒下来,万丈金焰却不敌高原奇寒。撕心裂肺的冷风,在中途把光线吹歪,攫掠所有热量。眼睛看到的是暖,身上却是一棱棱的刺痛。
  交叉的皮带把周云墨勒得如同蹩脚的粽子。在平原穿单衣时,柔如水波的美人肩,此刻在棉袄和皮大衣中臃肿地倾斜着。红十字包右肩左挎,牛皮箱里挤满了玻璃瓶。五颜六色的药片和水剂葡萄糖针,陨铁一般沉重。一把乌黑发亮的手枪,左肩右挎,悬挂在右腹腰相交处,伸手可及。看起来似乎左肩负担稍轻,其实这一侧才是要害所在。国境线上,子弹上膛,随时可以击发。万一走了火,骨盆就会被穿个透明窟窿。
  十步棋是距国境线最近的哨所,据说不刮风的夜晚,可以听到对面守军的梦话。这里是未定国界,在世界地图上以虚线点断。如果士兵不坚守,你后退一寸,对方就有可能趁机推进一丈。犬牙交错步步紧逼,到了真正划定边界的那一天,如果以双方实际控制线为准,这里就会插上他人国旗,国土就缩水了。雪山之上,士兵,就是界桩。
  哨所只有几十个人,人多了,给养送不上来。没有菜,经年累月吃脱水洋葱。那是一种菲薄的半透明屑状物,如同闺怨女子黄昏时剪下的苍白的甲。以雪水泡发了熬着吃,有败絮一般霉而晦气的味道。病了,没有医生,全靠卫生员小邵疗治。关节红肿,小邵就糊伤湿止痛膏。如果还烧灼难忍,就揭下膏药,再贴一张。再不见效,就加上一个热水袋。如果你感冒发烧了,小邵会给你吃阿司匹林,喝开水,盖三床棉被。同样用那个热水袋,只是这一次塞进雪,敷你额头。小邵有很多热水袋,对付一个班的高烧和腿疼绰绰有余。如果病号脑袋还烫得像炭火盆,小邵就使出最厉害的一着,给支队卫生股发电报,向医生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电波飞越层峦叠嶂的雪山,到了通讯站,被嘀嘀嗒嗒地接收下来,然后送到机要股破译。医生了解了十步棋哨所病人的状况,口述医嘱,再由机要员填写回复报文,把刚才的程序反过来执行一遍……若干小时之后,望眼欲穿的小邵就接到了救命指示:“立服磺胺。加倍。无效,加服三倍量土霉素。再无效,注射超大剂量青霉素……”电文戛然而止。
  删节号之后是什么呢?没人说,但大家心知肚明。如若这些措施都不顶事,有一个地方肯定包治百病——烈士陵园。
  卫生股分来几个女兵,豆蔻年华。附近连队的小伙子们鱼贯就诊,患病率大增,仿佛洁净的雪山上陡然闹起了瘟疫。有人实在没有什么毛病,就说胸闷,要求照个X光。险恶的高原疾病都以胸疼为第一症状,医生们不敢掉以轻心。于是透视单子满天飞,仪器烫得能烤土豆。卫生股长火了,决定让姑娘们分头下到边防站巡诊,好让自己耳根清静,机器也能喘口气。主管思想工作的协理员,斟酌说:“这,恐怕不妥吧?”
  脑外科出身的股长说:“有什么不妥?女人也是兵,男人守边卡,女人就不应该上前线了吗?外敌入侵,烧杀奸淫,最起码有两条是专门针对女人的。剩下那两条,女人也脱不了。”
  协理员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这算不算把危机转嫁到基层?”
  股长说:“这不是危机,是良机。难得见到女人,就对女人过敏。一个边防哨,就那么几十号兵,就算再稀罕姑娘,近在咫尺不错眼珠地围着看上几天,也就见怪不怪麻木了。这在医学上,叫做脱敏。”
  协理员不是学医的,打趣道:“你就不过敏吗?”
  股长说:“她们是咱的兵,过敏就是犯错误。我下个月探亲了,回家脱敏去。”
  听说要来女兵,十步棋边防站的炊事班把黑黢黢的大铁锅抬到冰河里洗刷得放出蓝光。士兵们把预备探家相亲时才用的新领章提前拿出来,粗针大线地钉在葱绿军衣的领子上,像翠叶托着两颗熟透的草莓。第一个人这样装扮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怕别人说自己骚情。不料看到的人马上依样画葫芦,生怕女兵来了只瞅那一个光鲜的,冷落了自己。
  总之,绿的更绿,红的更红,大铁锅更黑,四周的冰山也更银亮了。周云墨到后,以为此处一直是这样干净和精神勃发的,就说:“其实哨所也不是很苦的。”
  大家抢着说:“不苦。一点也不苦。甜着呢!”
  周云墨要求到一号哨位巡诊。那是哨所的制高点,俯瞰着对方的营地,山势狞恶。
  站长说:“今天当班的是丁雨籽和小邵。小邵自己就会看病,你不用上去,山高雪滑,危险。”
  周云墨不服,说:“我不到一号哨位,就不算到了国境线啊。”
  站长说:“咱脚下就是国境线。你以为国境线像铅笔描的那样细吗?国境线很粗的,有的时候是一条大河,有的时候是整座山脊。”
  周云墨说:“可我还是要到一号哨位。我要亲眼看看敌方的哨所。”
  站长对姑娘没办法了,说:“好吧。你就沿着战备坑道往上爬,半个小时以后就到了。对了,男的用半个小时,你恐怕得四十分钟。”
  为了让站长的藐视落空,周云墨手脚并用,爬得格外快。当她以三十八分钟到达一号哨位的时候,几乎口吐鲜血。
  丁雨籽和小邵在环形碉堡前迎候她。
  “你……们……怎……么……知道我……要上来……?”周云墨气喘吁吁。丁雨籽不说话,笑笑,用手指了指蹲在瞭望孔旁的步话机。这个表情让丁雨籽嘴角上翘,血珠从上唇滚出来,一滴落在下巴上,像一颗红痣。一滴索性坠到地上,立时成了红冰。周云墨吓了一跳,说:“你的嘴唇负伤了。”
  小邵见怪不怪说:“那是因为缺维生素,嘴唇裂了口子,长不拢。他看到你傻笑,裂得更深了。”
  周云墨赶紧打开红十字包,说:“我给你拿药。总后勤部新发下来的六合维生素,比四合的多了两种。一片含的维C,相当于六个橘子。”
  小邵咂巴着嘴说:“六个橘子?喂大象都够了。”边防站还没有装备这样浓缩的先进药片。
  丁雨籽小声问:“橘子?”他的家乡在西北深山里,从来没听说过这玩意儿。
  周云墨刚要解释,小邵说:“橘子就是一瓣一瓣的小苹果。黄色的,有皮。虽说你们老家要啥没啥,野果子总长吧?”
  周云墨觉得这不是戏弄人吗?刚要纠正,小邵朝她眨眨眼睛,意思是反正跟他也说不明白,不如大家少费唾沫。
  丁雨籽很羡慕小邵当着女兵居然敢乱忽闪眼珠,能说会道,而自己像个红嘴巴野兔,自惭形秽不再向前。小邵领着周云墨观看地形:“喏,那就是对方哨所,晚上可以听见他们磨牙。像下跳棋,走十步就到了,所以成了哨所的名字。”
  周云墨战战兢兢地看着半山腰建筑物上的射击孔,说:“他们会打冷枪过来吗?”
  小邵叉着腰回答:“边防斗争并不是孤立的,服从于整个国际形势。他们是雇佣兵,要是没有上面的死命令,不会贸然动手。他们还要挣钱养家糊口,胆小呢!”
  周云墨佩服地说:“你好像总政治部主任。”
  丁雨籽很想说点什么,找不到地方插嘴,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机会,说:“电话响了。”
  凝神静听,呼啸的山风中,果然碉堡内有尖细的铃声。一行人赶紧跑回去,是站长呼叫小邵。小邵对着听筒立正道:“是!我一定用最快速度赶到。”
  放下听筒,小邵对丁雨籽指示:“我回站看一个急病号,阵地就交给你了。”
  丁雨籽和周云墨同声问:“怎么啦?”
  小邵说:“急症。站长让我马上下山处理。”
  周云墨说:“那我和你一起去。”说着把刚才放在一边的十字包重新上肩,至于手枪,原本就一直挎着,边境线上,人不离枪,枪不离人。小邵拦住她说:“你不用下。那人是老毛病了,疝气,大腿根儿鼓起了一个包,里面是肠子。你去了他会害羞。”
  丁雨籽说:“你带着她一块下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人在阵地在。”
  小邵说:“那不成。一号哨位按规定必须要有两个人执勤。要是只留一个人,你被冷枪撂倒了,谁给祖国通风报信?你们必得坚守在这里。等我回来,周护士才能下山。”说着他匆匆沿着坑道跑远了。小邵这番布置,自有私心在里面。他拒绝了站长另派一个哨兵接替的主意,决定速战速决。给小肠疝气的大腿根,垫上几块大纱布,再狠狠裹上三角巾,把膨出的肠子压回去,自己就能尽快返回哨位,和周护士再说会儿话。
  哨位上只剩下丁雨籽和周云墨。这里是世界上最荒凉的地方,最孤独的地方,最安静的地方。
  丁雨籽把裂着口子的嘴唇抿得紧紧。如果周云墨不开口,丁雨籽打算就这样待到地老天荒。周云墨说:“你叫什么名字?”
  丁雨籽说:“丁雨籽。”
  周云墨噗哧笑出来说:“一个人怎么能叫鱼子?”
  丁雨籽只好解释:“不是鲤鱼的鱼。一横一竖的丁,下雨的雨,西瓜籽的籽儿。”
  周云墨继续笑:“下雨还要有籽吗?”
  丁雨籽奋起捍卫自己的荣誉:“云就是雨的籽。白云不是,乌云才是。世上万物都是有籽的,咱们就是祖国的籽。”
  周云墨听得目瞪口呆,看起来如此木讷的战士,居然把自己的名字研究出哲学的味道。父亲是大学哲学老师,周云墨习惯把引起自己敬佩的东西,都归诸哲学。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边境线上的风,霸道扫过,抽打着每一寸山脊。重重叠叠的山在鞭笞下做出不同的表情,有的在沉思,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一往情深地仰望着太阳。更多地在假寐,酝酿着一场雪崩。
  许久。周云墨只好再开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名字?”
  丁雨籽说:“我干啥要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又不是我家亲戚,我以后也不会给你写信。我和你有啥关联呢?”丁雨籽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山下的敌方哨所,在总参谋部下发的蓝色边防观察日志上记录了时间,然后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下:“一切正常。平安”。
  周云墨一本正经道:“我的名字和你还有一点关系呢。”
  丁雨籽丝毫不为所动,断然说:“不会。咱们没关系。”
  周云墨觉得有些委屈。这些天来,无论下到哪个边防哨所,都被众星捧月呵护着。战士们火辣辣的目光,看似无意却是事先策划好的路边偶遇……借着打针之际,让女兵抚摸一下臂膀,虽然充满了碘酒酒精的辛辣气和让人战栗的冰冷感,都会让男子们久久回味。像刚才小邵的饶舌,没话找话,才是正常反应。这个丁雨籽,怎么这样孤傲?难道还要女兵求着跟你说话吗?
  周云墨的好胜心被撩拨起来,她说:“我叫周云墨,就是你说的能下雨的那种乌云。而且我还姓周,意思是到处都是乌云。你这个雨籽,就在乌云的包围之中。”
  丁雨籽没想到话头朝这个方向发展,挠挠耳朵,说:“我家十年九旱,天上都是乌云的时候,打小就没见过。”
  周云墨只好掉转话题:“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领我看看。”
  说到哨位,丁雨籽来了兴致。拿起望远镜给周云墨:“你看他们!”同时把另一副望远镜按到自己眼眶上。周云墨趴在瞭望口,半张着嘴,凝神瞅去。
  “他们也在看咱们呢!大胡子排长刚刚刮了胡须,哈!这家伙不小心,下巴割了三道口子……他们早上吃的是咖喱饭了,下士的嘴角有黄油渣呢……”丁雨籽热络地说,像在品评邻居。
  周云墨美丽的眼珠瞪出了酸泪,还是雾茫茫一片朦胧。“咦!你给我的望远镜是坏的!”她又急又恼火。
  “不能吧?望远镜要是出了毛病,交班记录一定会记下,这是咱的第二杆枪,哪能含糊!”丁雨籽也摸不着头脑。“要不,咱俩换换!你用我这个,我看你的。”丁雨籽说着,就把自己的望远镜摘下来。周云墨戴上了丁雨籽的望远镜,还是一片混沌。哪有什么脸颊上的刀口和咖喱酱?唯一有变的是望远镜上沾着丁雨籽刚刚呼出的热息。
  丁雨籽说:“镜子好着哩!我都看到上等兵脖子上的金项链一闪一闪啦!”
  两人又把望远镜调换回来,结果还是一样。无论哪个镜子,在丁雨籽眼眶上,明察秋毫。轮到周云墨佩戴,就云山雾罩。难道说望远镜也跟老马似的,认生,不肯为新主人效力?
  丁雨籽突然道:“周护士,你眼神咋样?”
  周云墨警惕反问:“啥意思?问这个干什么?”
  丁雨籽说:“上回有个首长来检查,也说看不清,后来才知道首长是老花眼。莫非你也老花了?”
  周云墨忿忿说:“呸!我才多大年纪就老花了?我是近视眼。”
  丁雨籽说:“那你是怎么混进革命队伍的?我们站上的兵,眼睛都好着哩,十里地外的藏羚羊,一眼看出公母。”
  周云墨不敢再说什么。她是背好了视力表字母的开口方向,才侥幸入伍的。一直都瞒得天衣无缝,不想被这个土得掉渣的乡下兵识破。她给自己找个台阶:“好了,我不看那些鬼子了。我看看大自然。”心想,山峦都是大而化之的,没有那么精细,近视眼也无所谓。
  丁雨籽说:“不怕,这仪器精密着呢,可以调。只不过我们眼睛都好着呢,从来用不着这功能。”
  丁雨籽凑过来帮周云墨调整望远镜的焦距,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就汇聚成同一股白线,袅袅上升,飘到高处,变成一朵小小的白云。
  快乐是令人暖和的。
  终于调试成功。周云墨双手端着望远镜,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那些银箔一样的冰山,其实并非铁板一块,对了,正确地讲,并不是银板一块,而是有很多咖啡色的缝隙纵横交错。缝隙中,填满了赭色的沙石,它们是山的往事,标志着山系的沧桑。她企图在万千缝隙中找到一丝植物的信息,一叶草,甚至一朵花。残骸也行。然而,根本没有。这里是生物禁区。
  周云墨不死心,仍旧顽强地搜寻着。太阳升得更高,冰山显得不可一世。它们蕴含着光明正大的危险,保持着开天辟地时的姿势,慈悲地端坐在那里,充满了大智若愚的慵懒。突然,周云墨看到了一个跳跃的黑点。她刚开始以为是一只喜马拉雅鹰在翱翔。
  山这样高,鹰要去做什么?
  定睛一看,这活动黑点的背景并不是蓝墨水一样的天空,而是黯淡的山岩和丰饶的雪原。随着焦距的调整,它不再是一只飞禽,而越发显露出走兽的特征。它庞大的身躯下,有四只漆黑而矫健的蹄,周身披着白缎子一般闪烁的毛发。由于距离太远,无法估计其长度,躯体足有四米多吧?靠近脖子处,有一个明显的隆起,如同积雪的山脉。鬃毛被狂躁的风芒卷起,翻飞荡漾。硕大头部上方,一对昂扬的角,如同弯月,直刺苍穹,在某一个特定的角度,发出金属一样的闪光。
  “我发现了一个怪物!”周云墨急忙拉丁雨籽朝这个方向看去,芬芳热气直扑到丁雨籽耳根。
  丁雨籽的脖子灼热难耐,好像被马蜂蜇了。他赶紧胡撸了一把,安抚了那块痉挛的皮肉。“喔,这是拔鲁。”丁雨籽口气亲密。
  “拔鲁是谁?”周云墨迷惑。这样的回答等于没说。
  “拔鲁是野牦牛王。我们有时看到它,还有它的婆姨——乌合。”见了老熟人,丁雨籽话多起来。
  周云墨对婆姨更感兴趣,问道:“乌合在哪里?”
  丁雨籽说:“乌合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它们恩爱呢!等我找找看啊……对了,就在那里!你往拔鲁的右前方约四十五度角三百米处看……”
  周云墨把望远镜调整了半天,才找到那条母牦牛。它是纯黑色的,体型稍小,浑身上下仿佛刷过柏油,如同奇大的黑玛瑙,熠熠生辉。周云墨甚至看到了它的眼睛,长而弯翘的睫毛,眼珠大而稳定,带着满足和婉顺。
  周云墨忍不住说:“太美了。”
  丁雨籽说:“你说谁?”
  周云墨说:“说它们俩。也说这些山河。”
  山河果然是美丽非凡。雪山有一种高贵的单纯,静穆而博大。它们庄严缟素地沉睡了亿万年,在这一刻醒来,披珠光宝气的冰雪缀成的衣,光焰灼灼。牦牛是它活动的双眸,一只威猛,一只安详。
  风把细细的沙和冷冷的雪粒扑到周云墨的军衣上,好像镀上了斑驳的纹。丁雨籽说:“回吧。不然会冻僵的。”
  周云墨恋恋不舍,说:“那它们呢?”
  丁雨籽脑子慢:“谁?”
  周云墨说:“拔鲁和乌合啊!”她把望远镜最后一次对准那两头野牦牛,它们已聚到一起。不知道是不是有所感应,牦牛朝这个方向晃动巨大的头颅,颔首不停。然后它们缓缓地移向冰川,走到浩大的冰河前,拔鲁突然踉跄俯卧,好像被无声的炮火击中。周云墨惊叫,丁雨籽赶紧执镜瞭望。
  拔鲁不停地在冰河上翻滚。距离太远,听不到声音,但从溅起的巨大冰块,可以想见惊天动地的破裂。拔鲁像巨轮沉没,长长的银色鬃毛和冰雪融为一体,庞大的身躯在淡蓝色的冰水中渐渐隐没,它的妻子紧紧跟随,有一种夫唱妻随前赴后继的英勇……
  周云墨痛不欲生:“天啊,它们淹死了……”
  丁雨籽放下望远镜,成竹在胸地说:“它们是高原之舟,根本不会淹死。今天太阳不错,它们是去洗澡,凉一凉自己的血。它们用身子先把冰河压出一个窟窿,然后跳下去,互相击水,耍够了才会上来。”
  周云墨听得浑身打哆嗦,再用望远镜看去,拔鲁和乌合已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对弯弯的角。她抱着双肘说:“太冷了。回碉堡吧。”
  小邵已经回来。悻悻地问:“你们到哪里去了?”丁雨籽说:“看拔鲁和乌合。”说着拿出边防日志,开始记录。
  周云墨看出小邵感到有点被冷落,赶紧和他搭话:“野牦牛能活多少年呢?”
  小邵说:“别的牛咋样,不知道。从边防日志的记载看,拔鲁已经活了二十年。如果不打仗不出意外的话,它起码还能活二十年。”
  周云墨惊奇:“边防日志还要记一条牦牛的寿命吗?”
  小邵为了补上自己半天没和周护士说话的损失,滔滔不绝道:“如果野牦牛不按常规活动了,可能表示边境上有了情况,也许要燃起战火。方圆几百公里都没有人烟,记录野牦牛,是职责也是快乐啊。”
  天渐渐暗了下来,高原上,群峰夹峙,朝阳一出来马上苍老,变作夕阳。
  周云墨要下山了。两个哨兵为她送行。丁雨籽突然忸怩地说:“周护士,你可以站到那块石头上吗?”
  周云墨不解。“为什么?”那是哨位旁的一块山石,表面光滑,像一枚巨卵。小邵明白丁雨籽的用意,说:“如果你觉得危险,就不用上去了。”
  周云墨说:“有你们在,我一点都不觉得危险。”说着,就要站过去。丁雨籽说:“等一等,周护士。”他拿出一柄长长的拂尘。灰白色的,根根如铁丝一般光滑坚挺,甩动起来,沙沙作响。
  周云墨十分惊奇,说:“这好像是南海观音作法时的家什。边防军人还用这个吗?”
  小邵说:“这是牦牛尾巴做成的拂尘。每当我们站在哨位上的时候,都要把身上的尘土掸净,绝不能带着咖喱酱,那就给国家丢脸了。”
  牦牛拂尘打在脸上的时候,有一种痒痒酥酥的感觉,好像一只巨手摩挲着你。拂尘铺到身上时,弥散开来,如烟如雾。灰尘被毛发摩擦的静电吸附而去,留下清水般的洁净。
  “可以了吗?”周云墨问。可惜这里没有镜子,她看不到自己的姿容。
  “好了。”两个年青男子仔细端详了一番,表示批准了女兵的仪表。
  周云墨走到那块石头边,艰难地站了上去。风很大,石头有轻微的摇晃,让人有隐隐的眩晕。“不用怕,它已经摇晃了几万年,从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开始的时候,就摇晃了,一直到今天,还是稳稳的。”小邵在下面喊着。
  周云墨点点头。她很想回答他们,但是风呛着她的嘴,如同冰冷的毛巾堵住了喉咙,她启不开唇。丁雨籽说:“周护士,有一件事可以和你打个商量吗?”
  “什……么……事?”周云墨背过身避开风头,万分吃力地回应。
  “你可以摘下帽子吗?”丁雨籽充满期待。
  “为——什——么?”一阵狂风袭来,周云墨微弱的声音断裂成几截。
  这次,两个男兵异口同声:“好看!”
  周云墨把皮帽子摘了下来,拆掉皮筋,绑成一束蜷曲在帽中的长发,被飓风解放,发丝如同生命强悍的黑瓣雏菊,猎猎作响着向四处蜿蜒。风梳理着它们,把千丝万缕纠结成几束,如同章鱼的臂膀,猖狂地怒放在冰雪之巅。群山目瞪口呆,白冠的头悄然低下,想着自己千万年的经历中,这情形从未见过。
  周云墨向远方张望,万籁俱寂。在一片银白色的反光中,她居然用肉眼看到了乌合和拔鲁。它们果然在冰河中嬉戏,如同黑袍侠士在练习搏斗。还看到对方哨所中云母般的点点闪光,那是望远镜的镜片吧?
  下雪了。雪是有生命的,每一朵雪花都是外表优雅而内心精雕细作的工艺品。雪的父母是铅色的云和肆虐的风,粗砺而沉重。但它们的女儿却出落得如花似玉风情万种。
  四面合围而来的冰寒气息,让周云墨的每一根骨头都像钢轨一样冷硬笔直起来。在全身冻僵之前,她及时回到了碉堡中。小邵拿起拂尘,帮周云墨掸掉身上的雪沫。周云墨揉着没有知觉的腮帮子说:“还有吗?”
  “你是说它?”这一次,丁雨籽如有神助,一下就猜中了周云墨的心思,抖抖手腕。
  “只有死了一头野牦牛,人们才会得到一支拂尘吗?”周云墨偏着头猜测。
  “基本上是这样的。”小邵凑过来回答。
  “有点残忍。”周云墨估计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拂尘了。
  “这并不残忍。你知道,野牦牛升天之后,它的魂魄就居住在尾巴里,化作了星辰。拂尘一动,野牦牛的神力就传到你身上。这支牦牛尾就是老乡送来的,期望着我们成为天兵天将。”小邵很严肃地说。
  告别的时候终于到了。丁雨籽在边防记录上埋头写着什么。周云墨说:“今天这里很平静啊,你为什么写了那么多?”
  小邵抢着说:“他以前在家里不识字,到部队才摘了文盲帽子,最爱写写画画了。生怕不写就忘了,没文化回家娶不到老婆。”
  周云墨说:“让我看看你都写了什么?”
  丁雨籽用生着冻疮的手掌半遮着日志,说:“字不好看。”周云墨抢过来说:“我又不是老师,看看也不打分,你不用害怕。再说,今天我也是守防战士,这上面我也有份。”她把边防日志拿过来,因为结了冻,封面有点滑,好像一块半熟的猪皮。她翻到当天的纪录,上面写着:“女兵到了边防线,站在哨位上,敌方也观察到了。他们很吃惊,猜到上级对这里很重视,很关心……”
  周云墨什么也没说,她以前把边防日志想得很神秘,原来,不过如此。
  她和小邵与丁雨籽告别,下得很远了,回头望去,两个人还看着她,好像两块绿色的冰。
  他们从此别过,永无相见。
  几十年以后,早已回到城市里的周云墨,在温暖的家中,突然收到一件包裹。那是一个木匣,做工很粗糙,涂着本色的漆。木匣内,是红布包着的一个不规则形状的物件。她狐疑地抖开红布,露出一柄银光闪闪的牦牛尾,仿佛万把钢针攥到了一处。挥舞起来,一片白光平地而起,一如仙人之帚扫荡星辰,凛冽寒气呼啸而来。
  木匣中有一封简短的信,说他们是十步棋的官兵,年年的边防日志中都交代着哨所曾经来过一个女兵,希望得到一柄拂尘。
  周云墨轻抚银丝,知道拔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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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银牦牛尾 by 毕淑敏”

  1. 游光 说:

    默默泪目,被治愈了……果然是最可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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